傅渊说她无趣。
还是温玉亲耳听到的。
那天,是傅渊的生辰宴,他在府上宴请好友,来了许多人。
温玉作为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自然也备受关注。
然而,当她鼓起勇气,拿出精心绣制的锦囊,准备送出去时,却在假山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在场的,皆是傅渊好友。
他们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们知道,傅公子只喜欢醉欢姑娘…”
傅渊闻言,会心一笑,竟也没有反驳。
温玉这才知道,他喜欢的女子,叫醉欢,是忘忧酒楼的歌姬。
为了给她捧场,傅渊没少花重金,几次三番包下酒楼的场子。
偏偏这叫醉欢的女子还很清高。
傅渊越是喜欢她,追捧她,她越是不屑一顾。
温玉得知此事后,也花费许多精力,托人找来醉欢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一身紫衣,算不得多么漂亮。
但那冷傲眉眼之间,却透着几分倔强,她就像寒夜时,绽放在枝头最高处,最冷艳的一枝花。
不久后,温玉又特意守在脂粉铺子里,远远看过她一眼,还特意将她买过的胭脂水粉,通通也买了一份。
她开始穿紫色衣衫,学相似的妆容与发饰,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傅渊的欢心。
但事实上,这番效仿,只会让对方更加轻看自己,厌恶自己。
可那时的温玉,又哪里懂得这些?
她像是陷入了一个以“讨傅渊欢心”的圈套里,迷失自我,不可自拔。
只是,越是这样做,傅渊对她的态度就越差。
不但没有多看她两眼,反而开始冷嘲热讽。
温玉害怕被傅渊厌恶,她低声下气,姿态也越来越卑微。
甚至,想在傅渊醉酒之时,试图以越矩的行为,留住对方。
而这一举动,也彻底惹恼了他。
傅渊对她这位未婚妻,本就十分不满意。
但这不满意的背后,却不单单是针对温玉这个人。
而是“指腹为婚”这件事。
傅家的嫡长子,生来便高人一等,他这一生中选择很多,从文也好,习武也罢,甚至经商,都大有作为。
他也可以交许多朋友,去很多地方,却唯独在选妻这件事上,失去了选择权。
所以,从第一眼见到温玉时,他便不喜欢。
即便,她集容貌与才情于一身,性格温顺,与自己门当户对。
因为不喜欢,她抚琴,人人称赞,他心不在焉。
因为不喜欢,她一番精心打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句“绿色不衬你”。
因为不喜欢,她所有的优点,都会黯然失色。
生辰宴上,人人都艳羡他,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跟着一笑,明明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却故意说道:“我那未婚妻,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无趣…”
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仿佛只有挑出她的“不好”,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对她“不好”。
而只要她稍微犯了一点错,那就可以全盘否认…
温玉不懂这些,直到傅渊发了火,将她送回家中,并当着温家父母的面,道明缘由,直接悔婚。
他说:“我不会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做我傅家的妻子。”
但转头,却不顾家中阻拦,执意将一个青楼女子娶回了家中。
退婚书送回了温家时,温玉成了众矢之的。
父母对她失望至极,罚在祠堂里跪了两天两夜。
她心中积郁已久,昏昏沉沉的两天两夜里,回想起这十六年的人生,只觉得荒唐至极。
温玉想,她好像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规训”,在努力变成别人所喜欢的样子。
可最后,她一无所有,面目全非。
温玉在祠堂中晕倒了过去,人也就此病倒了。
因为被退婚,父母觉得她给家中蒙羞,也不打算再留她。
于是,让负责给她治病的医师,在药方里掺了无色无味的毒药。
偏偏这番话,还让温玉听了进去。
但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质问任何人,而是当着父亲的面,乖乖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父亲给她取名为温玉,她是长大后,才知道由来。
软玉温香…
如今想想,只觉得恶心。
那毒药的药效很强,不需要经历太多痛苦,便直接去了。
她的死,对于温家来说,也是好事。
至少,保住了体面。
你看,是因为傅家悔了婚,我温家女儿才郁郁而终。
而傅家公子转头却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实在是薄情寡义。
从此以后,北定县上的人,都会这么传下去…
听到这里时,余琅只觉得心情无比复杂,后背也跟着渗出冷意。
温玉望着他,嘴角噙着笑,问道:“余公子,你说,杀死我的人是谁?”
“是我的未婚夫傅渊吗?还是我的父亲?抑或是那开药方的医师?”
“又或者,是我自己,明知有毒,却要喝下毒药呢?”
余琅面色也复杂:“按照律法而论,凶手是你父亲,帮凶是那个医师,他二人都有责任。”
温玉恬静地笑着:“可我并不恨他们,药是我心甘情愿自己喝下去的。”
“我如今这样很好…”
她说着,又向余琅问道:“余公子,我们一起在这梦境之中,是不是也很好?”
余琅吓得立即后缩,忙道:“温小姐,你本就是个好姑娘,只是没生在好的人家,也没遇到良人。”
“事到如今,这一生已经结束,你若真放下了执念,不应该去投胎转世过新的人生吗?”
温玉轻蔑一笑:“投胎转世有什么意思?谁知道下辈子又会是怎样?”
“比起重新做人,我更喜欢这样…”
她的手又慢慢爬上余琅的肩膀,顺着他的脖颈,一直到他的脸颊:“这里只有你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出来指责我们。”
“余公子,你好好看看,你难道不心动?”
余琅的心确实跳得厉害,但那分明是吓的…
“温小姐,你放过我吧,我还想做人,我觉得做人很好!”
温玉笑得温柔,声音却透着冷意:“你没有机会了。”
她话音刚落,却有另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他有没有机会,可不是你说了算。”
温玉和余琅同时回头望去,却发现一名红衣女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珠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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