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亲自引着一位身着紫绫诰命服、珠翠端庄的老夫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绛红蹙金褙子,头戴累珠镶金钗,身姿端庄,气度雍容。
正是先朝所封、当今圣上也敬重三分的寿安大长公主。
她夫妻康健、子孙满堂,是京中最尊贵的全福之人,今日特地请来为夭夭梳头添福。
满室侍女、嬷嬷尽数垂首见礼,连宋昭阳和夭夭也微微屈膝,不敢怠慢。
寿安大长公主虚扶一笑,步履沉稳地走到妆台前,让夭夭重新坐回梳妆台下,从一旁的婢女托盘中拿起象牙嵌玉和合梳。
“老身今日,有幸为太子妃梳头。”
她声音温厚沉稳,手执玉梳,自发根缓缓梳至发尾,每一下都轻柔郑重,口中诵着古礼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富贵永相随。”
“三梳梳到尾,无灾亦无危。”
“四梳梳到尾,福泽万年垂。”
玉梳过处,青丝如瀑。
梳罢,寿安大长公主放下梳子,含笑颔首:“太子妃仪态端方,此去东宫,必能稳居正位,一世荣宠安稳。”
夭夭起身盈盈一拜,轻声道谢:“劳长公主挂心。”
宋昭阳上前,指尖微颤,轻轻为女儿整理鬓边流苏。
这一头喜发梳定,红妆已毕。她的夭夭,是由全京德高望重的长公主亲手梳发送嫁,定会福泽一生。
宋昭阳闻声对着夭夭道:“夭夭,娘亲去换衣裳,一会你吃点东西,别饿着,这仪式长着呢。”
夭夭点头,娇声道:“娘亲,女儿知道了。”
宋昭阳让沈清婉好好招待寿安大长公主,自己则回到主院,换上一身端庄的锦服之后,再来到前院坐镇。
“嫁妆再核对一遍,小姐的添箱分毫不能错。”
“宫中与东宫来的人,一律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也不可失了侯府体面。”
一声声吩咐沉稳落下,身边传来薛楚承的咳嗽声。
宋昭阳侧头一看,只见薛楚承一身簇新锦袍,立在廊下负手而立,明明是嫁女的大喜之日,可他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宋昭阳见他这般模样,轻轻一叹,缓步走到他身侧。
“你别这样,今日夭夭大喜日子,若是被人看到你一脸不快,被有心之人看到,还以为你不喜夭夭嫁入东宫。被御史知道,明日参你一笔。”
薛楚承闻言,目光沉沉地望着夭夭院子的方向,声音微哑:“我本来就不想夭夭嫁入东宫。”
宋昭阳又好气又好笑,这男人能不能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话?
还没等宋昭阳出声,只听到薛楚承继续道:“她刚出生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等我回府之后,看着夭夭才这么一点点大。”
他抬手比了个短小的弧度,指节微微发紧,“我抱着她,连气都不敢喘。那时候她对我露出无齿之笑,可爱得我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拼了爵位、拼了性命,也要护她一世无忧无虑,谁也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平日从不会外露的柔软。
“如今倒好,我亲手把她送去东宫,嫁作人妇。往后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再不会整日追在我身后,喊我一声爹爹了。”
宋昭阳眼眶微热,轻声劝道:“别难受了,再说下去,夭夭知道了,出门之前要大哭了。今日她得风风光光地从这里嫁出去。”
薛楚承转头,语气重了几分,眼底泛红。
“夫人,我宁可她一辈子不嫁,留在侯府,做我永远的小丫头。”
“什么太子妃,什么中宫尊荣,我不稀罕。”
“我只要我的女儿,平平安安,不受气,不熬夜,不看人脸色,不用强装懂事。”
他这一生,沙场杀敌,朝堂博弈,从无半分怯意。
可今日,女儿要出嫁,他难受得心慌。
他大手抹了一下脸,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我一想到从今往后,她受了委屈不能第一时间跑回娘家,受了累不能第一时间扑进我怀里,我这心里……就跟被剜去一块似的。”
宋昭阳本来压下去的酸涩又被薛楚承的几番伤感的话勾了起来。
她眼圈泛红,轻轻按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凉与颤抖,声音也颤抖了几分。
“夫君,我懂你的心情。我也舍不得我们的女儿。”
“但我们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你要振作,想想就算这孩子嫁进东宫,我们这些娘家人依旧是她的靠山。只要我们侯府不倒,她在东宫的地位就稳如磐石!”
薛楚承听到这话,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他的沉着冷静。
“夫人,我失态了。放心,我会笑着送夭夭出嫁的。”
宋昭阳轻轻握住薛楚承的手,无声地安抚他。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喜炮炸响的声音,东宫仪仗浩浩荡荡停在忠义侯府门前。
“太子来了!”
宋昭阳深呼吸了一口气。
可不到一会儿,管家一脸焦急地快跑过来。
“侯爷,夫人,不好了!”
薛楚承脸色一沉。
“今日大喜日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家脸上笑容有些牵强,说:“两位公子拦住太子,正刁难殿下,不让接亲呢!”
薛楚承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为父之风!”
他虽然不能亲自刁难想要叼走他掌上明珠的太子,但有两个儿子帮他做了他想要做的事,他很高兴!
太子想轻而易举地带走他的掌上明珠,简直是做梦!
宋昭阳看着薛楚承笑得如此开怀,无奈地拍了他一下。
“你也不怕明日朝堂御史弹劾这两个孩子。”
“怕什么?”薛楚承不以为然,道,“这两个孩子做事有分寸,会拿捏好力度。”
“你就放心吧,就算他是太子,想娶我们薛家的宝贝,那也得经过一番考验。”
“只有经过千辛万苦娶得娇妻,才知道珍惜这份感情。”
说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当年我们俩大婚的时候,两个舅兄可是恨不得将我的一层皮给剥下呢!”
宋昭阳一听,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