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水的日子定在五天后。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刘夏和熊贞萍在湖边做最后的检查，
熊贞大和郑爽在林子里打最后一批猎物，
王丽带着小莲在晒最后一批肉干。
范建反而闲下来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等的都在等。
他坐在湖边，看五哥和小不点抓鱼。
五哥现在已经是个抓鱼高手了，蹲在浅水里，一动不动，等鱼游过来，闪电一样伸出爪子，一条鱼就甩上了岸。比小不点还快。
小不点不服气，也蹲在水里等，等半天抓一条，叼着跑到范建面前放下，仰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五哥也叼着鱼跑过来，放在范建脚边，也仰头看他。两只进化体并排蹲着，等范建摸头。
范建两只手一起摸，左边摸一下，右边摸一下。五哥闭上眼，小不点啾了一声。
石头从沙滩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范哥！海边有东西！”
范建站起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很大。飘在海面上。黑色的。”
范建带着石头往沙滩走，五哥和小不点跟在后面。到了沙滩，郑爽和熊贞大已经在了，站在水边看着海面。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随着波浪一起一伏，慢慢往岸边飘。不是船，不是鱼，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什么时候看到的？”范建问。
“刚才。”郑爽说，“石头先看到的。”
“飘了多久了？”
“至少半个小时。越来越近。”
五个人站在沙滩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形状了——不是一团，是一个箱子。
很大的箱子，方方正正的，黑色的，在海面上漂着，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外面。
箱子表面有藤壶和海草，但能看出是金属的。
“从哪儿飘来的？”熊贞大问。
范建没回答。他看着那个箱子，想起那艘沉船。一九六七年，美国研究船。
也是从海上飘来的，飘到这个岛，再也没出去。这个箱子，从哪儿来的？装了什么东西？
箱子漂到离岸十几米的地方，被礁石挡住了。熊贞大脱了鞋，蹚水过去，把箱子拽到沙滩上。
箱子很大，到他腰那么高，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铁柜。表面全是藤壶和海草，熊贞大用刀把藤壶撬掉，露出下面的金属。
是铝的，银白色，没有被海水腐蚀的痕迹——不是普通铁皮，是航空铝，轻便结实。
箱子正面有一块牌子，上面有字。不是樱花文，是英文，印上去的，大部分被藤壶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几个字母。
白丸不在，没人译。范建用刀把藤壶刮掉，露出完整的牌子。上面写着几行英文的字，。
范建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几个词。他把牌子上的藤壶刮干净，对郑爽说：“叫白丸来。”
白丸来了，蹲在箱子前面，看了看牌子。“海洋研究设备。易碎。小心轻放。漂亮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范建念叨了一遍，“三十五年前。”
“从哪儿飘来的？”石头问。
白丸看了看箱子表面的藤壶和海草。“至少在海里漂了好几年。藤壶都长了好几层了。可能更久。”
“打开看看。”熊贞大找撬棍。
箱子有锁，但已经锈烂了，一撬就开。盖子掀开，里面是泡沫塑料，塞得满满的，保护着里面的东西。
泡沫塑料中间有几个金属盒子，方方正正的，密封的，表面有防水涂层。
熊贞大拿出一个，撬开。里面是一台仪器，不大，像一台老式收音机，面板上有按钮和显示屏，显示屏碎了。
白丸接过去看了看。“声呐探测器。用来探测海底地形的。”
另一个盒子里也是一台仪器，更小，像对讲机。“水下信标。用来标记位置的。”
第三个盒子里不是仪器，是一个文件袋，塑料封着的，防水。
白丸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英文的，打印的。他翻了几页。“这是一次海洋考察的物资清单。船名是‘信天翁二号’。”
所有人安静了。
“信天翁二号。”范建说，“跟那艘沉船一个名字。”
“一个系列的。”白丸翻了翻文件，“信天翁一号是一九六七年沉的。
信天翁二号是后续的考察船，一九八九年在这个海域作业。这些设备是从信天翁二号上掉下来的，或者——”
“或者船沉了，箱子飘出来了。”熊贞大说。
白丸翻了翻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有一封信，是考察队队长的，写给下一个找到这些设备的人。”
他念了出来。“‘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的设备被冲上了某个海岸。信天翁二号在太平洋南部遭遇风暴，船体受损，进水严重。我们被迫弃船。”
“这些设备是我们研究的重要成果，记录了这片海域海底地形的详细数据。希望有人能找到它们，交给最近的海洋研究机构。”
“这片海域有很多未标注的岛屿，其中一些可能从未被人发现。我们的数据对海洋学很重要。请把它们带回去。队长，罗伯特·哈里森。’”
白丸念完了，把信放在箱子上。
“哈里森。”范建说，“跟哈里森博士一个姓。”
白丸翻到文件的第一页，看了一会儿。“考察队队长，罗伯特·哈里森。詹姆斯·R·哈里森——哈里森博士——是他的儿子。”
房间里安静了。
“他来找他父亲。”石头的声音很轻，“他父亲的信天翁一号沉了，他来信天翁二号找他。船也沉了。”
“没沉。”白丸翻了翻文件，“信上写了，弃船，不是沉船。他们被救了吗？不知道。但设备飘出来了。箱子在海里漂了三十五年，漂到了这个岛上。”
范建看着那个箱子，想起那艘沉船。一九六七年，信天翁一号。罗伯特·哈里森来找鸟，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没回去。他的儿子来找他，也没找到。但箱子来了。三十五年后，漂到了这个岛上。
“把这些东西搬到木屋里。”范建说，“跟纸带放一起。跟铁牌子放一起。跟一郎的信放一起。”
熊贞大把箱子抬起来，往营地方向走。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封信。“他找到了吗？他父亲？”
“不知道。”范建说。
“也许找到了。”石头说，“也许他父亲也在海上漂着，漂到了别的岛上，被人救了。也许他们后来见面了。”
“也许。”
“一定。”石头说，“一定见面了。”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那个箱子在木屋里，在那些纸带旁边。一郎的信在墙上，铁牌子在墙上，现在又多了一个箱子。
罗伯特·哈里森来找鸟，找到了别的东西。他没回去。他的儿子来找他，也没回去。
“那个箱子。”月影说，“哈里森博士的父亲的。”
“嗯。”
“他来找他父亲。”
“嗯。”
“没找到。”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湖面，想起那个美国人。詹姆斯·R·哈里森博士。
他从澳大利亚来，在这个岛上修了三十年泵，补了三十年管道。
“他在就好了。”范建说，“他可以看到他父亲的东西。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
“他知道了。”月影说，“他知道他父亲来找鸟，找到了别的东西。他知道他父亲没忘。他也没忘。”
他站起来，走回木屋。那个箱子在角落里，在那些纸带旁边。他打开盖子，看着那些仪器。
声呐探测器，水下信标，文件袋。罗伯特·哈里森的手摸过这些东西。
他在海上，在风暴中，在弃船的时候，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封好，推进海里。
他知道也许没人会找到。
但他还是封好了，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