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员一路小跑回到钢铁厂,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厂办会议室里,几个负责人正等着消息。
一见他进来,副厂长先开口:
“雷局那边怎么说?是不是有门?”
警卫员喘了口气,把原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雷局说……这是组织原则问题,不是人情问题。”
话音刚落,屋里气氛就变了。
刚才还带着点期待的几个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原则?什么原则?”一个车间主任忍不住皱眉,“我们这是帮忙解决知青回城问题,又不是搞什么交易。”
副厂长也有点挂不住脸,手指敲着桌面。
“这话说得也太死了吧。”
“现在谁家没点关系?调个工作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还不是装清高……”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有人附和。
“就是,装得挺正,实际上不还是干部家庭?”
“要真一点不想用关系,电报都别回。”
“现在倒好,我们这边好心帮忙,他反倒像审犯人一样查来查去。”
副厂长脸色阴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行了,少说两句。”
但语气里,明显也带着不满。
“他雷天明是公安局长,讲原则我们理解,但也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
有人冷笑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厂子系统的。”
“觉得我们一开口,就是走后门。”
会议室里一时议论纷纷,情绪越说越偏。
警卫员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想解释什么,却又不敢多嘴。
他隐约感觉到,这事已经不只是“调动帮忙”那么简单了。
……
另一边,钢铁厂外的小巷口。
几个刚散会的干部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风里抽烟。
烟雾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你说这雷天明,是不是有点太端着了?”一个人吐了口烟圈。
“端着?”另一个冷笑,“那叫怕担责任。”
“真要是点了头,将来万一出点问题,他第一个背锅。”
有人点点头,但语气仍带着不爽。
“可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咱们厂里都说了是正常接收,他倒好,一句话全堵死。”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没听出来吗?他是怕别人借这事做文章。”
这话一出,几人沉默了一下。
风更冷了。
有人把烟头狠狠踩灭,闷声说:
“反正这事算是黄了。”
“以后谁还敢主动帮他们家属?”
……
钢铁厂的议论很快就传开了。
从办公室到车间,话越传越变味。
有人说“雷局太清高”,有人说“公安系统看不起厂里”,也有人说“这事本来就不该碰”。
但也有人私下叹气:
“人家说得也没错,这种口子一开就收不住。”
只是这声音太小,很快就被淹没了。
……
而此刻的正阳门家属院里,雷天明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那份电报还压在一角。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警卫员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再进去汇报钢铁厂的反应。
屋里灯光昏黄。
电话静静放着。
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接下来会往哪一步走。
正阳门家属院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里灯光昏黄,电话还静静放在桌角,像一块没动过的铁。
门被轻轻推开。
雷小芳走了进来。
她刚下夜班,白大褂外面还套着棉大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神情却很急。
“爸。”
她开口就直奔主题。
雷天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雷小芳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语气有点压不住。
“钢铁厂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你为什么要拒绝?”
屋里空气一下子静了。
雷天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雷小芳往前一步,“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把一个现成的机会推掉。”
她语气越来越急。
“知青回城的事现在多难,你不是不知道。”
“人家钢铁厂保卫科都开口了,岗位、接收都准备好了,只要你点个头——”
她话还没说完。
雷天明忽然抬手,声音不高,但很重。
“够了。”
雷小芳一愣。
雷天明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压着石头。
“你是医生,不是办事员。”
“你只看见‘方便’,没看见背后是什么。”
雷小芳皱眉,声音也抬高了一点:
“那还能是什么?就是帮你儿子回城啊!”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雷天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允许你这样理解这件事的?”
雷小芳愣住。
她没见过父亲这样说话。
但她还是不服气,声音发紧:
“那你告诉我,这种事哪里不对?”
“别人都在想办法,你倒好,一句话直接堵死!”
“你知道他在草原上什么条件吗?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雷天明直接打断。
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以为调动一个人,就是换个工作那么简单?”
“今天他能因为‘帮忙’进钢铁厂,明天别人就能因为‘帮忙’塞进机关。”
“再往后呢?”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
“谁还按制度走?”
雷小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说出口。
雷天明语气更沉了一分:
“你在医院看病,讲的是规矩、流程、责任。”
“怎么到了这里,就只剩‘情面’两个字?”
雷小芳脸色变了变。
她低声说:
“可他是你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底气。
雷天明沉默了一秒。
声音反而更低了。
“正因为是我儿子,这件事才更不能开口子。”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雷小芳站在那里,脸上的急切慢慢退去,变成一种难堪。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所有的“理所当然”,其实都站不住脚。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我……我没想那么多。”
雷天明没有再训,只是看着她。
“你是医生,见过人情,也见过后果。”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收不回。”
他说完,转身回到桌前。
屋里只剩下灯光和沉默。
雷小芳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
声音很轻:
“爸,对不起。”
雷天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回去休息吧。”
雷小芳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脸上那点不甘和愤怒,已经彻底被一种说不出的羞愧取代。
那一夜之后,雷天明没有再提钢铁厂。
他开始翻政策文件,一页一页看,甚至让人调了知青安置的所有细则。
两天后,他在一份旧文件里停住了。
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补充说明:
“边远地区基层单位、艰苦岗位,优先安排返城人员及其家属调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帮我联系几个地方。”
“一个是矿区,一个是铁路段,还有一个是边防运输站。”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雷局,这些地方都很苦,而且很多城里人根本不愿意去……”
雷天明语气很平。
“我要的就是这种地方。”
对面沉默。
他补了一句:“政策允许范围内,正常调动,不走人情。”
“只要是合法岗位,就行。”
……
几天后,一份新的岗位调令被递了上来。
—北方边境铁路工务段,养路工岗位,长期驻站,条件艰苦。办公室的人看了一眼,都皱眉。
“这地方…一天一趟风雪,年轻人都熬不住。”
有人忍不住说。
“雷局,这是不是太……”
雷天明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岗位有就行。”
“人先回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至于能不能待住,是他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
“路是他自己选的。”
清晨。
草原上天刚蒙蒙亮,地上还覆着一层薄雪,空气冷得刺骨。
魏武已经起床。
院子中间,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棉裤,脚踩牛皮靴,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手中两柄乌黑大锤,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呼——”
魏武腰身一沉,双锤猛地抡起。
“砰!”
锤头砸在地面垫着的木桩上,发出闷响,雪花震得四散飞起。
紧接着左锤横扫,右锤上挑。
动作沉稳有力,肩背肌肉绷紧,整个人像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院子门口,乌兰抱着胳膊,笑得直咧嘴。
“姐夫,一大早又起来吓人了。”
其其格也裹着皮袄,缩着脖子笑。
“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掉吗?”
魏武一锤收势,咧嘴笑。
“冻掉啥?”
乌兰眨眨眼,一脸坏笑。
“你说呢?”
其其格忍不住笑出声。
“姐夫这身子骨,怕是冻不坏。”
魏武瞪了两人一眼。
“少在那胡说,你们姐夫我那个肯定冻不坏,可是好着呢。”
他把锤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早上不活动一下,骨头都生锈。”
乌兰笑嘻嘻地凑近一步。
“姐夫,你这叫活动?”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不得直接拍进地里。”
魏武挑眉。
“你试试?”
乌兰连忙后退两步。
“别别别,我还想多活两年。”
其其格笑得前仰后合。
“姐夫,你这练功,是不是准备进山打熊瞎子?”
魏武笑着说,“熊现在都在冬眠,如果有碰见,我肯定打熊。”
乌兰好笑,“你说得跟打兔子一样。”
魏武耸肩。
“差不多,你们姐夫也啥本事又不是不知道。”
其其格跟乌兰两人并没有反驳,对于魏武的能耐她们太清楚了,这家伙厉害着呢。
三人聊着天,这时屋门打开。
古丽娜披着厚皮袄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梳好。
“你们一大早就闹。”
她瞪了魏武一眼。
“这么冷的天,你还光着膀子。”
魏武笑道。
“活动活动暖和。”
古丽娜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暖和是暖和,等会儿进屋别说头疼。”
魏武咧嘴。
“我这体格,冻不着。”
乌兰立刻接话。
“大姐,你别管他姐夫。”
“他皮厚。”
其其格补一句。
“跟熊瞎子一样。”
魏武瞪她。
“你俩是不是皮痒?”
两人哈哈笑着往后躲。
最近可是没收拾你们两个小妮子了,还敢调侃起我来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声音。
“阿爸——”
小蛋儿穿着棉袄,摇摇晃晃从屋里跑出来。
鼻子冻得通红。
“我也要跟你练武!”
魏武笑了,单手把他抱起来。
“你这小胳膊,连锤柄都抬不动。”
小蛋儿不服气。
“我可是男子汉,哪里抬不动了。”
乌兰笑得不行。
“这小子像你。”
魏武拍了拍他脑袋。
“等你长大再说。”
这时古丽娜怀里还抱着小知夏,从屋里走出来。
小丫头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魏武手里的大锤。
“呀……”
魏武把锤子放地上,凑过去。
“闺女,怕不怕?”
小知夏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抓空气。
“啊——”
乌兰笑道。
“她想抓锤子。”
其其格点头。
“将来也是个狠丫头。”
古丽娜白了她们一眼。
“别乱说,她要是天天拿锤子,以后哪个男人敢娶我女儿呀。”
乌兰跟其其格两人顿时笑了起来,
魏武低头逗女儿。
“等你长大,阿爸给你打小锤。”
小知夏咯咯笑起来。
院子里一片热闹。
晨光慢慢亮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踩雪声越来越近。
魏武抬头看去。
两匹马从风雪里冲过来。
雷小军和李立民脸色焦急,几乎是冲进院子。
魏武看到两人火急火燎,皱着眉头问,“立民,小军,你们俩家伙咋回事?这么急。”
雷小军跟李立民两人喘着粗气。
很快就缓了下来,雷小军跟魏武说,“武哥,出事了。”
魏武神色严肃起来,其其格跟乌兰她们也不笑了,魏武说,“到底啥情况?”
李立民说,“凌晨的时候,小眼镜拿着知青点的枪骑着马出去了,我们也不清楚他去干嘛,以为是去上厕所,结果刚才回来,全身都是血。”
听到李立民这话。
魏武整个人脸色严肃起来。
“具体情况?”
雷小军说,“他回来后人就跟失了魂一样,子弹也打没了十几发,我们问他发生了啥,小眼镜就是不说。”
魏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古丽娜跟其其格几人对视一眼,全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