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
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程立已经收拾妥当。
窗外的凌水县城正在醒来。
隐约能听到一些早起的小贩吆喝声。
程立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的空气。
今天,他要去青山镇了。
前世几十年的基层经验告诉他,第一印象很重要。
镇上的干部会怎么看他这个空降的副镇长?
是觉得他年轻可欺,还是背后有人高看一眼?
这些都需要在初次见面时就开始经营。
七点半,他拎着行李下楼。
前台的女服务员正在打哈欠,看见他,揉了揉眼睛:“程同志这么早?”
“去青山镇报到。”
“哦对,今天马部长送你去。”服务员多了句嘴,“马部长可是很少亲自送干部下乡的。”
程立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笑笑:“是吗?那我得准时。”
七点五十分,他走到县委大院门口。
那辆绿色吉普车已经停在树下,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组织部那位女干部,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程立同志,来啦?”女干部先看见他,笑着招呼,“这位是马部长。”
程立快走两步,微微躬身:“马部长好,我是程立。”
马部长全名马国涛,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调配。
他上下打量了程立一番,伸出手:“小程同志,精神头不错。”
握手很有力,掌心有茧。
“谢谢马部长。”程立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上车吧。”马国涛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后排。这是领导的座位。
程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副驾驶。女干部站在车旁挥手:“马部长,程立同志,一路顺风!”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青山的山路。
路况比想象中更差。
说是公路,其实只是拓宽的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像艘小船。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不时猛打方向避开路上的深坑。
马国涛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忽然开口:“小程,知道为什么让我送你吗?”
程立转过头:“请马部长指示。”
“两个原因。”马国涛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第一,青山镇情况特殊,班子不齐,我得去给镇里的同志提提醒,要支持年轻干部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刘部长特意交代了。
你是大学生,又是党员,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谢谢组织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期望。”程立回答得中规中矩。
马国涛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偶尔能看到半山腰的吊脚楼,炊烟袅袅。
梯田像绿色的台阶,一层层叠到山顶。
七月的稻田绿得发亮,有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程立想到昨晚做的功课,全镇九个行政村,三十八个自然寨,人口一万二左右。苗、侗、土家、汉杂居,苗族占六成。
经济主要靠种地。水稻、玉米、红薯。有点林业,但运不出去。镇上有个小集市,逢五逢十赶场。
要想改变这地方的格局,那必须得路要通。
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出现一片房屋,大多是木结构吊脚楼,只有几栋砖房显得突兀。
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
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头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
这就是青山镇。
吉普车驶过石桥,进入镇街。
街道很窄,两旁是低矮的木屋,有的开着门,露出里面杂货铺的货架。
路上行人不多,看见吉普车,都停下脚步张望。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砖楼,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斑驳。
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苦楝树。
院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凌水县青山镇委员会,凌水县青山镇人民政府。
车子刚进院子,楼里就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挽着。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这个年代基层干部常见的打扮。
“马部长!欢迎欢迎!”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马国涛的手,用力摇晃,“您亲自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
马国涛笑容和蔼:“老陈,别搞那些虚的。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程立同志,你们新来的副镇长。”
他又转向程立:“小程,这是青山镇党委书记,陈大川同志。”
程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陈书记好,我是程立,今后请多指教。”
陈大川打量着程立,眼神里闪过惊讶——太年轻了,看起来像刚出校门的学生。
但他很快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欢迎!程立同志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年轻人,能来我们青山,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漂亮,但程立听出了言外之意:有文化,但未必能干基层。
“陈书记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程立态度谦逊。
陈大川又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副书记王有才同志,这位是副镇长张桂花同志,这位是武装部长赵铁柱同志,这位是党政办主任李秀英同志……”
程立一一握手,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副书记王有才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文书;
副镇长张桂花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笑容爽朗;
武装部长赵铁柱膀大腰圆,典型的军人作风;
党政办主任李秀英三十出头,拿着笔记本,像个办事员。
握手时,程立能感受到不同的力度和温度。
王有才的手很软,一触即分;
张桂花握得很实在;
赵铁柱手劲很大,像是试探;
李秀英则礼貌而疏离。
“马部长,程镇长,里面请。”陈大川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进镇政府小楼。
一楼是办事大厅,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纸张已经泛黄。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
“条件简陋,马部长别见怪。”陈大川招呼大家坐下。
马国涛在主位坐下,程立坐在他旁边。
陈大川坐在对面,其他镇干部依次落座。
李秀英给每人倒上茶,然后坐在靠门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老陈,先说正事。”马国涛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县委决定,任命程立同志为青山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分管……嗯,小程,你自己说说,想分管哪块?”
这是个考验。
分管工作直接决定今后的工作难度和出成绩的可能性。
程立早有准备:“我当然听从组织的安排,如果让我选,我更希望分管农业和经济,必竞我年轻,经验不足,想从最基础的做起。”
农业是青山镇的根本,也是最难出成绩的领域;
经济工作更是清水衙门,在这大山里,哪来的什么经济更没人愿意碰。
这个选择让在座的人都有些意外。
陈大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程镇长谦虚了。农业这块确实重要,但辛苦啊,要经常下村,路不好走……”
“我不怕辛苦。”程立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懂农活,也愿意跟农民打交道。”
马国涛点点头:“年轻人有这个想法很好。老陈,你看呢?”
“我没意见。”陈大川表态,“那就按程镇长的意思,先分管农业和经济工作。具体工作,让张镇长带你熟悉熟悉。”
张桂花笑着接话:“程镇长,农业这块我兼管着,正好你来了,我可以轻松点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程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块工作原本是她的,现在分出去了,她乐得轻松,但也未必真心想交权。
“还要张镇长多指点。”程立说。
马国涛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强调县委对青山镇工作的重视,对年轻干部的培养,要求镇里班子团结协作等等。
然后他话锋一转:“老陈,班子的团结很重要。
青山镇这两年发展慢,县委是有看法的。
程立同志来了,要发挥他的优势,把工作抓上去。”
这话说得很重了。
陈大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马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程镇长工作。班子团结这块,我一直抓得很紧。”
“那就好。”马国涛看看手表,“差不多了,我下午还要回县里开会。小程就交给你们了。”
“马部长吃了午饭再走吧?”陈大川连忙说,“都准备好了,就在食堂,简单吃点。”
“不了,时间紧。”马国涛站起身,又对程立说,“小程,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要沉下心,扎下根。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
“谢谢马部长,我记住了。”
送马国涛上车时,陈大川和王有才一直送到院门外。
吉普车扬尘而去,两人还在挥手。
等车看不见了,陈大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热情:“程镇长,走,带你去看看办公室,再安排住处。”
程立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
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椅,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我国地图和凌水县地图。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那几棵苦楝树。
“条件简陋,委屈程镇长了。”陈大川说。
“很好,很好了。”程立真心说。
前世他刚工作时,办公室还没这条件。
“住处安排在镇干部宿舍,就在后面。”陈大川引着程立下楼,“单身宿舍,一间房,有张床,一张桌子。吃饭在食堂,每月交十五块钱伙食费。”
宿舍是平房,一排七八间。程立的房间在最边上。
房间虽说简洁,但挺干净,该有的都有。
“这间空了很久,你看一下还需要什么东西。”陈大川说,“要不,我让人给你拿床新被子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带了。”程立打开行李包,拿出被褥。
陈大川看着他熟练地铺床,眼神又变了一下:“程镇长成家了?”
“嗯,结婚了。”程立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
“爱人也在凌水?”
“没,现在京都学习,中央党校。”
这话让陈大川沉默了几秒。
中央党校,这四个字在基层干部耳中,分量不一般。
“那是高材生啊。”他笑着说,“程镇长也是人才,夫妻都是栋梁。”
铺好床,陈大川说:“你先收拾,中午食堂开饭,我让李主任叫你。下午开个班子会,正式介绍一下。”
“好的,谢谢陈书记。”
陈大川走了。
程立关上门,坐在床沿,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狐假虎威也好,反正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就是好猫,毕竟行走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马部长的陪同确实起到了作用——镇里的干部至少表面上很客气。
但客气不等于接纳,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