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将信将疑地坐下之后又一个老人站起来:“李主任,我提个意见。修路是集体的活,但有些人家不出力,光等着享福。这不公平。”
“怎么解决?”
“我们村有个办法。”龙老支书站起来,“不出力的,以后用路要交费。出力多的,免费。”
李振华笑了:“这个办法土,但管用。”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问题提了几十个,有夸的,有骂的,有建议的,有抱怨的。
程立一一回答,不回避,不推诿。
最后,李振华总结:“今天看了,听了,我很受启发。青山镇的做法,有三点值得肯定:第一,真正发动了群众;第二,探索了可行的模式;第三,干部作风扎实。”
他顿了顿:“但也有问题:产业配套跟不上,长效机制不健全,区域发展不平衡。这些,要抓紧解决。”
他看着程立:“程立同志,省扶贫办准备把你们这里作为试点,总结经验,全省推广。你有没有信心?”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程立。
程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有。但有个请求。”
“你说。”
“推广时,不要只推广模式,要推广精神——干群同心、实事求是的精神。没有这个精神,什么模式都白搭。”
李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点头:“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个试点,定了!”
掌声响起。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下午四点半,调研组要走了。
临走前,李振华把程立叫到一边:“小程,好好干。你这样的干部,是基层的宝贝。”
“谢谢李主任。”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李振华拍拍他的肩,“保持这个作风,你的路还长。”
车队驶出青山镇,扬起一路尘土。
程立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陈大川走过来,眼眶有点红:“程立,咱们……成了。”
“嗯,成了。”
“李副主任那句话你听见了吗?全省推广!”陈大川激动地说,“咱们青山镇,要出名了!”
程立却摇摇头:“陈书记,出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做法能帮到更多地方,更多群众。”
“对,对。”陈大川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远。”
两人并肩走回镇政府。
院子里,干部群众还没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
看见程立,都围过来。
“程镇长,省领导说咱们好!”
“程镇长,真要全省推广?”
“程镇长……”
程立摆摆手:“大家听我说。省领导的肯定,是对我们工作的鼓励。但路还没修完,市场还没建好,产业还没发展。咱们不能骄傲,还得继续干。”
“对,继续干!”
“明天接着修路!”
人群散去,各回各家。
程立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
累,真的很累。
但心里,是满的。
李秀英敲门进来:“程镇长,今天……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程立看着她,“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李秀英眼睛亮晶晶的,“跟着您干,有劲。”
程立笑笑:“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接着干。”
李秀英走了。
程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洒在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上。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柳絮。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信吧。
有些话,信里更好说。
窗外,青山镇的傍晚,宁静而美好。
炊烟袅袅升起,犬吠声声传来。
这就是基层。
琐碎,辛苦,但充满希望。
而今天,这希望,被更多人看见了。
…………
九月八日,周二。
凌晨五点,电话铃声把程立惊醒。
是陈大川打来的,声音急促:“程立,马上来我办公室。”
程立披衣起身,心里一沉。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陈大川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一夜没睡。
“陈书记,怎么了?”
陈大川把一份传真推过来:“你看看。”
传真纸上是省扶贫办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在全省推广青山镇群众投工投劳基础设施建设模式的通知》。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李副主任一回到省城就签发了。
“这么快?”程立吃了一惊。
“快?还有更快的。”陈大川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市里的通知,要求各县区本周内组织考察团来青山学习。这是县里的通知,要求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三份文件,三级指示,像三座山压在头上。
程立仔细看省里的文件。文字很简练,但分量很重:“青山镇探索的群众投工投劳模式,有效解决了农村基础设施建设资金不足、群众参与度不高的问题……决定在全省推广……各地要组织学习……”
“这是好事啊。”程立说。
“好事?”陈大川苦笑,“程立,你太年轻了。好事变成坏事,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点了支烟:“你想,全省推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的每一点成绩,都会被放大;我们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追究。”
“市里、县里组织考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接待一批又一批的人,汇报一遍又一遍的工作。我们的精力,还能用在修路上吗?”
程立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昨天兴奋时没想过。
“还有,”陈大川压低声音,“你知道县里现在怎么议论你吗?”
“怎么议论?”
“有人说你是省里有人,故意造势;有人说你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有人说你抢了所有人的风头……”陈大川看着他,“程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懂吗?”
程立点点头:“我懂。”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程立想了想:“陈书记,我的想法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修路继续修,市场继续建,产业继续抓。考察来了,就看真实情况;汇报要做,但不过度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