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陈立新留他谈话,说的那些话,还有最后那句“这只是开始”。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柳书记,陈书记说我讲得好。三句话,句句实在。”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三句话,确实讲得好。是你自己琢磨的?”
“那当然。”程立说,“不过——”他拖长了声音,“要是没有我们柳大书记平时耳提面命,我也琢磨不出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柳书记教得好。”
柳絮轻轻笑了一声。“油嘴滑舌。谁耳提面命你了?”
程立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我亲爱的老婆你呀。从北京到怀化,从怀化到青山,哪次不是你在后面拿着小鞭子抽着我往前跑?”
“胡说八道。”柳絮笑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笑了一会儿,电话里安静下来。隔着几百里路,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程立,陈书记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程立想了想,说:“我在想,陈书记说的那些话,其实周书记也说过,刘部长也说过。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干出成绩,有些话听不太懂。现在干了一年多,再听,就懂了。”
“懂什么了?”
“懂了我不能只当个能干的镇长。”程立顿了顿,“陈书记问我,能干的镇长和能办大事的镇长,想当哪一种。
我说想当能办大事的那种。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柳絮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以前不是不想当,是不敢想。
觉得自己一个农家子弟,能当个镇长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办大事。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你在身边,有爸在背后,有陈书记、周书记他们愿意教我、带我。
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既然有了,就不能浪费。”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程立,你有没有想过,爸为什么愿意帮你?”
程立愣了一下。“因为我是他女婿?”
柳絮轻轻笑了。“这当然是一方面。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程立,你知不知道,爸那个层次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
他看的不是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是一个人将来能长成什么样。
他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是因为他觉得你能长成大树。”
程立心里一震。
柳絮继续说:“爸那一辈人,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他们吃过苦,经历过动荡,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们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考虑的永远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更是为以后——为以后的路有人接着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立心里。
“程立,你现在干的这些事,修路、建学校、搞产业、带老百姓——爸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夸,是怕你飘。
但你要知道,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那个‘柳絮的丈夫’了。你是他自己选的人。”
程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
柳絮的声音放柔了些。“陈书记也好,刘叔叔也好,他们都是爸这么多年带出来的人。
他们帮着你、提点你,不光是看爸的面子,也是在为自己以后打算。你懂我的意思吗?”
程立想了想,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棵树上的枝干,爸是树干。
枝干长得好,树干才能粗壮。树干粗壮了,枝干才能吸收到更多的养分。”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这个比方,倒是贴切。”
程立也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柳絮没理他的贫嘴,继续说下去。“所以,程立,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你身上担着的,不只是青山镇那一万多口人。你身后站着的那棵大树,需要你长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
“陈书记一二年后可能要离开湘南了。他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正部级。
这是他的关键节点。爸那边,这两年也很关键。
到了这个级别,再往前走一步,就不是个人的事了。他们都在往前走,你不能停在原地。”
程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柳絮,”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这些,我听着压力好大。”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压力大就对了。没压力,哪来的动力,没有动力怎么能够长成大树?”
程立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可是我怕。怕自己长不快,怕自己长不好,怕辜负了爸的期望,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你还记得你刚到青山镇的时候吗?”
“那当然记得,并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时候你怕不怕?”
程立想了想。“怕。怕干不好,怕老百姓不认我,怕给爸丢脸。”
“那你现在怕不怕?”
程立又想了想。“怕还是怕的。但是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怕的是怕自己不行,现在是怕的是怕自己不够快。”
柳絮轻轻笑了。“这不就是长大了吗?人不就是这样,小的时候怕黑,长大了就怕穷,再长大一点,成熟了之后就怕辜负。
成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扛起更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
“程立,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陈书记说了,周书记说了,爸也说了。对的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走得快一点,慢一点,都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来,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