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芳不想回娘家，董大伟过后肯定去找她，到时候纠缠不休，闹得娘家没个消停，她想先去县里找大姐，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董悦肯定是要回京城的，但董家人肯定得四处找她，她先藏几天再说。
…
此刻的董家人，还丝毫没意识到他们的钱袋子和儿媳妇一起跑了。
直到天蒙蒙亮，起床撒完尿的董大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把房间翻了一遍，又从堂屋翻找灶房，最后连左邻右舍的茅斯都没放过。
可曹芳彻彻底底没了踪影。
"爸！妈！你们快起来！起来！曹芳不见了!"
董大伟站在院子里大喊，双手抓着头发，又急又气。
董小三的二嫂，董大伟的妈其实已经醒了，正慢吞吞扣着斜襟外衣上的扣子，而后吐一口浓痰在尿盆里，才高声应答:"大早上的，嚎什么?一个大肚子婆娘，能跑到哪儿去?”
她的声音不算小，董大伟的声音也很大，这一吵，其他人也跟着醒了。
门口路过的倒尿盆的扛锄头的，也都纷纷驻足，"啥？媳妇跑了?不是快生了吗?"
农村人爱看热闹，东家长西家短的，可以反反复复咀嚼好几天，最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毕竟，村里零星有几台收音机，电视啥的都没有呢，精神文化嫉妒贫瘠时，任何鸡毛蒜皮都能算调剂。
有人替董大伟着急:"还不快去找?肯定回娘家去了！还大着肚子呢，你就不急?"
董二嫂从屋里出来，"急个球！大着肚子能跑到哪儿去?肯定是回家娘家了！"
她嘱咐儿子，"等一会儿再去，去了你老丈人家，刚好赶上吃饭。你这一顿，正好省了!"
董大伟一想，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便又心安理得睡了个回笼觉，直到10点，才晃晃悠悠朝老曹家而去。
…
想去县里，董小三和曹芳要先到镇上，做的是曹芳在村里的朋友家的牛车。
到了镇上之后，一人一块五买了去县城的车票。
董小三还好，曹芳挺着大肚子，煎熬了3个多小时，终于到达曹大姐所在的宝石县。
这是一座因锡矿兴起的县城，一大半人口都依存锡矿生活。单位有自己的学校、医院、食堂、澡堂子、电影院、俱乐部……
曹大姐端上铁饭碗之后，嫁给了同厂工人，彻彻底底脱离农村，还分了房子。
曹芳打定主意要跟董大伟离婚，肯定不能回娘家，免得被董大伟找到，于是就来找大姐，想暂时避一避，另外跟大姐商量商量怎么办。
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可现在董小姑跟来了，曹芳有些焦头烂额。
车子驶进县城，街景渐渐繁华，曹芳攥紧布包，身子半蹲，扶着车门，一步一挪，艰难地下了车。
曹芳看着四周有些茫然。
她的决定，是一瞬间做出来的，没办法提前告知，更来不及写信，只能以走一步看一步。
董小三看出她的慌乱，说道：“你大姐是工人，肯定是住厂里分的房子，咱们直接打听一下怎么走。”
曹芳说道：“我大姐也要生了，前两天我爸妈也赶来了县城，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家害死在医院。”
“工人都有职工医院，先去那问问。”
曹芳点点头答应一声，迟疑地看董小三，“你……要跟我一起去？”
董小三说道：“我现在身上也没钱，我得先联系京城那边，再做打算。恐怕还要麻烦你几天。”
曹芳无话可说，问了下路，带着她一起去找大姐。
约莫20分钟后，目的地到了。
曹芳先是去大姐家里看了下，没有人，紧接着就去了职工医院，打听曹大姐在哪见病房，结果就在楼下碰见了自己的父亲曹老汉。
曹老汉急忙问：“你这是咋了？”
曹老汉的眼皮，忽然没来由地跳了起来。姑娘这么大的姑子，突然跑到宝石来，绝对不是小事情。
可现如今，大女儿分娩尚未出院，亲家母也看着呢……
曹老汉用眼神示意老伴儿，对亲家母和大女婿抱歉一笑，赶紧把三女儿带到楼梯间，低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曹芳抽抽噎噎，把前因后果讲明:"我不要这孩子了，我要离婚!"
"这可不行!"曹母一听，厉声反对，"这都8个月了，已经是一条命了，怎么不要?万一出意外，你还要命吗?"
当妈的，也开始抹眼泪。她是个女人，她明白把八个月的小生命从体内剥离，意味着什么。
就算不心疼素未谋面的胎儿，也得心疼自己的女儿呀。
“那我就不要命了!"曹芳跺着脚，抹着眼泪，"反正，这孩子坚决不能要。婚我离定了，爸，我就在职工医院流产，做完了，就回去办离婚。"
她脾气倔，拿了主意，坚决不改。
曹母跟着急，一句接一句地劝，曹芳的眼泪流个不停，但就是不肯低头。
曹老汉望着老伴儿和女儿，半晌，终于做了决定:"行了，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离就离吧。但孩子不能不要。生下来吧，娘家替你养着！”
曹老汉很希望有个孙辈承欢膝下，也算是排遣晚年寂寞。另一方面，他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姑娘受罪。
虽说他是男人，但他明白，流产伤身也伤心。
一个不慎，甚至会影响以后的生育。
这一番话，算是给曹芳服下一颗定心丸。至少，他没反对自己离婚。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她自然想一了百了，跟姓董的断得干干净净，再无关联。
可想和做之间，往往隔山隔水，隔着难以跨越的重重障碍。
毕竟现在，孩子已经会动了。有时候，她甚至能隔着肚皮，摸到孩子的小脚丫，感觉得到它在活动。爸妈说得对，这是活生生一条命。可这条命，偏偏是她和董大伟一起创造出来的……
以董大伟的为人，真的会轻易放过自己吗?想着想着，眼泪又不自觉地掉下来。
见女儿难过，董母把话题扯到另一头:"你吃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