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那声音不重，但很急，砰砰砰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孙玄躺在炕上，听见敲门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可那敲门声一声接一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旁边的叶菁璇也醒了，轻轻推了推他：
“玄哥，有人敲门。”
孙玄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趿拉着鞋下了炕。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孙玄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一开，小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上还挂着霜。
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肩上还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饭盒，叮叮当当地响。
“小舅。”
小军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孙玄愣了一下，把他让进来：“这么早？快进来，外面冷。”
小军进了院子，把东西放在堂屋门口，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
他的鞋上沾着泥，裤腿也湿了一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孙玄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在路上吃的，啃了两个馒头。
孙玄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拆穿，让他先进屋暖和暖和。
堂屋里，炉子已经生着了，火苗窜得老高，映在墙上，红彤彤的。
小军坐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着火。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孙玄看着他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不知道几点就起来了，就为了早点来。
孙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小军，心疼得不行，说这孩子，咋不让你爸骑车送你。
小军说不用，他自己能走，锻炼身体。
孙母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拿了两个馒头，让他先吃着。
小军推辞了一下，见推不掉，就接过来，慢慢地喝着。
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孙玄进了里屋，叶菁璇正在给孙明熙穿衣服，孙雅宁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眯着，像只懒猫。
孙玄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对叶菁璇说：
“菁璇，你别去做饭了。有娘和大嫂在呢，你给小军出一套卷子，让他先做着。等中午回来再给出一套。”
叶菁璇点点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孙玄，让他给孙明熙穿，自己下了炕，梳了梳头，洗了把脸，来到堂屋。
小军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桌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往外拿。
几本课本，几个笔记本，几支铅笔，一块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的书包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连铅笔都削得尖尖的。
叶菁璇在他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又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想了想，开始出题。
她先出了一套数学卷子。
有理数、整式、一元一次方程，都是高中的内容。
她出题出得很仔细，每一道题都想了又想，怕太难，又怕太容易。
她知道小军在家自学，没有老师教，全靠自己啃。
她出的题，要能考出他的真实水平，又不能太打击他的信心。
加减乘除、分数、小数、正负数，一道道写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
她一边写一边想，小军做到哪一步了，这些题他会不会，他有没有学过。
写着写着，她又加了几道应用题，都是生活中常见的问题，让他动动脑子，把数学用到实处。
数学卷子出完了，她又出了一套语文卷子。
拼音、字词、造句、阅读理解，还有一篇作文。
作文题目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个简单的——《我的理想》。
她又在卷子最后加了一道附加题，是古诗词填空，都是课本上要求背诵的。
她不知道小军背了多少，但她希望他能多背一些，多记一些，以后总有用处。
孙母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放在小军面前，说趁热喝，暖暖身子。
小军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朝孙母笑了笑，说谢谢姥姥。
孙母摸摸他的头，转身又回了厨房。
叶菁璇把卷子递给小军，说：“你先做数学，做完再做语文。
不着急，慢慢做，做完了我看看。”
小军接过卷子，铺在桌上，拿起铅笔，开始做题。
他的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在学校里一样。
他先看了一遍题，然后一道一道地做，每一道都写得很仔细，连草稿都打在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
他做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卷子，手里的笔不停地写着。
遇到不会的题，他先跳过去，做后面的，等做完了再回头想。
实在想不出来的，他就做个记号，等舅妈下班了他再问。
堂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茶壶嘴冒着热气，嘶嘶的。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孙母和吴红梅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当当当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孙父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嘭嘭嘭的，很有节奏。
孙逸还没起来，昨晚喝多了，还在睡。
孙玄搬了张板凳，坐在小军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做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桌边做题。
那时候他坐不住，做一会儿就想出去玩。
小军不一样，他能坐得住，能沉下心来。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孙明熙和孙雅宁也起来了。
两个小家伙穿好衣服，洗漱完，跑到堂屋里。
孙雅宁看见小军，喊了一声“军哥哥”，就要往他身边跑。
孙玄一把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哥哥在做题，不要吵。
孙雅宁乖乖地闭嘴了，踮着脚尖走到小军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卷子，又缩回来了。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但她知道哥哥在做很重要的事。
孙明熙也踮着脚尖走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像两只小猫，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小军做题做得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秋风吹过树叶，像春雨落在瓦上。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他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道题都经过思考，不是瞎蒙的。
叶菁璇坐在对面，看着他做题，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基础打得好，思路也清楚，不是死读书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