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婉声音轻缓,像是在纵容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鬼。
不爱,不恨,不嗔,不怒。
是全然放下后的淡漠包容,是站在解脱之处,居高临下的纵容着眼前这只困在过往里的厉鬼,默许他继续与自己纠缠。
可偏偏就是这份坦荡与从容,比任何呵斥和反抗都要伤人。
琳琅那双染着血色的桃花眼骤然失神,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愣怔。
无尽的落败与空洞压得他魂体都在发颤。
他处心积虑的报复,夜夜不休的纠缠,撕心裂肺的恨意,在姜姝婉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你”中,成了一场可笑又可怜的独角戏。
“凭什么!”
下一瞬,积压的情绪骤然炸开,琳琅摁着身下的人,失控的低吼。
“凭什么你可以轻描淡写抛下一切?凭什么你说释怀就释怀!”
“我不要你这样轻飘飘的原谅,不要你这居高临下的包容!我要你记着、想着、念着,我要你和我一道困在这爱恨里纠缠不休,一起煎熬,不得解脱!”
他都已经不奢求姜姝婉爱他了,如果连恨都得不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琳琅死死的盯着姜姝婉,恨不得逼她露出一丝波澜,哪怕是此刻对他的畏惧,哪怕是厌恶也好。
可他身下的姜姝婉却依旧是那副平淡冷静的模样。
就是这份无波无澜,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强硬。
我的痛苦,你当真……不怜悯吗?
这句话是他仅剩的尊严,深深的压在了心中。
琳琅喉间一哽,带着破碎的沙哑,在姜姝婉面前低下了头。
“婉婉,你是在报复我……”
姜姝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冷静与漠然,在琳琅的眼里何尝不是一种彻底的报复。
可这些,也不过是当年琳琅对自己痛苦的漠视。
她爱过,但也倦了、腻了,不想计较了。
琳琅,你为何要出现在我眼前……
姜姝婉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了琳琅的后脑勺,指尖微微陷入那冰凉的发丝中。
琳琅抬起眸,怔怔的望着她。
上一世,他们纠缠那么久,姜姝婉向来铁骨铮铮,极少有对他这般温柔安抚的姿态。
那时他千方百计,都换不来她半分软意。
如今她不爱不恨,反倒对他温柔起来了。
这荒诞的温柔,让琳琅唇角勾起一抹对自己的嗤笑。
“琳琅,你今夜过来,是又想对我做些什么呢?骚扰我?还是要用鬼气侵蚀我的身体?”
姜姝婉一顿,轻晃着腕上的朱砂,语气里带着轻描淡写的笃定道:“只可惜,后者你怕是做不到了。”
她心里有些得意,暗想着不愧是阎玄医,果真是神机妙算。
琳琅闻言,顺势看向她腕上的玩意儿,目光幽幽。
下一刻,他突然伸出了手。
姜姝婉知道,朱砂至阳、专克阴邪。
若是按照她以往的理智,她该乐见其成,让这朱砂灼烧恶鬼,好叫琳琅知难而退,还可以少几分纠缠。
可她那一瞬间却是下意识的避开琳琅的动作,浑然没有觉察到一丝自己不想伤害眼前这只鬼的心思。
而琳琅只当她这是怕自己伤了她的宝贝,于是先人一步,指尖当着姜姝婉的面勾住了那串朱砂,微微一扯。
一时间,那一串赤红的朱砂连住了他们二人。
说好的朱砂克鬼呢?
姜姝婉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琳琅就这般漫不经心的勾着,浑然没有一点伤害,看似在把玩一件寻常的饰物,实则是在明目张胆的向她昭示这串旁人视若镇鬼的朱砂,对他而言,不起作用。
她还以为,自己好歹能拿捏一下琳琅来着……
老头,你不会给我假货吧?
琳琅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眉眼微挑。
他挑衅道:“婉婉,你真以为护着你的是这一串破珠子?”
姜姝婉心中不满,暗道着那不然呢?
不等她想明白这其中缘由,一阵阴冷的气息压了下来。
“你看,我如今想做什么,什么都拦不住。”
琳琅喉结滚动,带着自己不肯承认的忐忑,试探的问道:“婉婉,你当真一点都不怕我,随我纠缠吗?”
两世不休的怨与恨,他放不下。
姜姝婉心中一顿,而后对上那双沉郁的桃花眼,沉下了一口气。
“我既允你夜夜来缠,便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姜姝婉便觉得自己身上一重,琳琅带着彻骨的凉意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回,她是真被鬼压床了。
姜姝婉动弹不得,望着顶上的纱幔,心中有些一言难尽。
说是随琳琅报复,但她没过多久就嫌弃道:“琳琅,你太重了!”
“婉婉如今倒是好大的官威。”
琳琅不但不起身,还埋在她的颈侧。
“你以为我对你的报复会是轻飘飘的吗?”
那也不用这么重吧……
姜姝婉一时无语,只好费劲的侧过身子,想让自己多喘两口气。
只是没想到,琳琅竟是顺势一翻,将她从身后圈进了怀中。
姜姝婉一愣,背后紧紧贴上的凉意不再是刺骨的凶戾,反倒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小心翼翼又近乎贪婪的贴近。
琳琅并非像寻常人相拥那般揽着姜姝婉的腰,而是双手绕前交错的扣住了姜姝婉的肩膀。
那姿态哪是温存,分明是要拽着姜姝婉至死不休。
他的脸贴在了姜姝婉的背上,轻轻的蹭着她身上的衣料。
对比先前那个字字泣血满是恨的厉鬼,如今却成了只会粘人的魂,余下一身说不出的可怜。
琳琅心中自欺欺人,庆幸着至少眼下自己还能完完整整的贴在姜姝婉身上。
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借走一丝人间的温度,仿佛这样,他就不算彻底被她推开。
琳琅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凑到姜姝婉的耳畔边道:“姜姝婉,我不会放过你的!”
“呵……”
寂静的屋内,传出了姜姝婉的一声轻笑。
“琳琅,你不会每天夜里都要对我放下这种狠话吧。”
她能笑得出来,是因为姜姝婉如今在二人的关系中是快活的那一个。
琳琅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小瞧了,默默的不满……
姜姝婉面朝床榻外侧,看着窗外的月色,其中心中也有些想不通。
事情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地步呢?
琳琅记起了前世的记忆,还化作了鬼来找她。
前生死离,今生弑杀,眼下她居然还和一只鬼同床共枕。
姜姝婉又道:“琳琅,把你身上的冷气收一收,快冻死我了,我才刚病好。”
她常年坐在高位上,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儿。
“你还使唤起来鬼了?”
琳琅不可置信,饶是从前,姜姝婉也没有这般吩咐过自己。
可下一刻,恰到好处的凉意却是散开了。
姜姝婉舒坦的吁了口气,也不和这个把她扣得那么紧的鬼计较了。
连日的劳累不安,如今终于有一刻安稳。
夏日炎炎,若有这么一只能带来清凉的男鬼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姜姝婉精神一松,忍不住闭上眼。
她如今,可真是升官发财死“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