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女儿,王大姐的话里就掺上了愁绪和无奈:“你们也知道,现在这情况,高中毕业要是没安排好工作,那就只能下乡。我在街道办,最清楚这些事了。
劝别人家孩子响应政策下乡,我比谁都积极。可轮到自家闺女,心里就不是滋味。秀蓉是我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娇生惯养的,真去了乡下,能吃得了那个苦吗?一想到这里,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
顾清如知道,1968年,正是上山下乡运动最密集的年份。高中毕业若家里没有门路、没有安排,除了下乡,几乎别无选择。
顾清如轻声安慰:“还有一年多呢,王大姐你也别着急,也许还能有别的什么机会。”
王大姐摆摆手:“但愿吧……我和老孙也在留意有没有工作的名额,可现在工作太难找了。你猜我打听了多久?连个临时工都得花这个数——”
她悄悄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千块,一个临时的工作。”她压低声音,“这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还不一定能干多久。”
三千块,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陈绍棠见气氛有些沉重,便笑着打圆场:“您别太着急,秀蓉还小,机会慢慢找。现在政策越来越活,兴许哪天就有转机了。”
王大姐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可不是嘛!我们街道最近也在响应上头号召,想着怎么把辖区里那几家半死不活的‘三产’弄活泛点,好安置点待业青年。”
“就街口那家为民饭馆,以前是公社食堂改的,现在承包给个人,可那家子不会经营,味道也一般,眼看着就要黄摊子。”
“街道正头疼呢,收回来吧,没人接;不管吧,看着闹心,还占着地方。”
听到这里,顾清如心头微微一动。只是现在私人做生意政策还不明朗,她没有多说,给王大姐盛了碗汤。
临走时,顾清如给王大姐带上了一包上好的红枣、一包白糖,又装了一饭盒晚上新蒸的豆沙包。
“大姐,这个您带回去给叔和秀蓉妹妹尝尝,自己做的,干净。红枣补气血,您平时忙,泡水喝。”
东西不特别贵重,但那份细致体贴的心意,让王大姐推辞不过。
刚才王大姐提到的为民饭店,没有人接手,顾清如听着还真有点心动。
若是能经营餐馆,倒是一个不错的信息来源。但是她对现在的局势摸不准,眼下运动还正是兴头上,私人做买卖到底还没有开放。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
这天,顾清如在医院去给一位退休干部赵老进行一次详细的病情评估和方案调整。
这个赵老是新接手的,赵老年近七十,因严重的肺气肿和心血管问题长期住院,性格有些孤僻,但并非难以沟通。是顾清如近期重点攻关的复杂病例之一。
她拿着一个硬壳病历夹,里面是她整理的详细评估表和记录本,以及一个诊疗盘,走向赵老的病房。
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出赵老有些激动的说话声,显然正在和来探视的老战友或老部下交谈。
顾清如脚步微顿。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应该是老周,说道,“老赵,你得有个准备。我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在翻旧账,他们想借着清理队伍,把水彻底搅浑。”
“……这世道啊,真是变了!” 赵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深切的痛心和苍凉,“我们当年提着脑袋干革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图个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图个心里那点‘信’字、‘义’字! 可现在呢?啊?有些人,屁股底下的板凳还没坐热,就把良心揣兜里了! 为了往上爬,什么下作手段不敢用?什么脏事不敢做?有些事做得太绝,是要断子绝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