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的,沈留香脸上笑容不改,然而眼眸之中已经是浓重的阴霾。
那句“女帝远赴稷下学宫闭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强烈的不安,像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凤凰宝贝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那个女人雄才大略,气吞如虎,精明得可怕。
在削藩这种稳定江山的节骨眼上,她怎么可能为了修炼武道,就轻易离开盛京,将朝政大权拱手交给左右二相?
这绝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除非,发生了什么沈留香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天变故!
是朝中出了乱子,她被迫离开权力中枢?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无数种猜测在沈留香脑中翻滚,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第二日,沈留香便向三位感恩戴德的侯爷告辞。
归途的马车上,气氛异常沉闷。
老黄和季伯端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世子爷情绪的变化。
前几日还是一副指点江山,坑死人不偿命的骚包模样,现在却拧着眉头,一言不发,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世子爷,您这是咋了?”
老黄憋不住,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猥琐的笑容。
“还在想冰川天女那娘们?啧啧,那身段,那气质,换成俺老黄,俺也舍不得走。”
沈留香没有理会他,只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愈发凝重。
凤凰宝贝,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为何连一丁点消息都不肯告知我?
十几日的路程,在沈留香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马车终于驶入江南地界,看到那熟悉的城郭轮廓时,沈留香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他回来了,不怕前路千难万难!
镇国侯府门前,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沈伯虎和赵飞雪夫妇早已等候在门口,翘首以盼。
看到马车停稳,沈留香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赵飞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迎了上去。
“香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生怕他少了一根汗毛。
沈伯虎虽然不像妻子那般激动,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发红的眼眶,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位镇国侯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爹,娘,孩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沈留香看着父母斑白的两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将对赢凰的担忧压在了心底。
他一面搀扶着父母往府里走,一面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在混乱之地的经历。
什么智斗三大王侯,雪崩灭杀十万大军,舌战冰川天女,逼她签下盟约,种种惊险装逼之极。
至于被冰川天女取经,被榨干的糗事,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会提。
听得沈伯虎和赵飞雪时而惊呼,时而担忧,时而又与有荣焉,骄傲不已。
一家人其乐融融,久违的亲情,让沈留香一路上的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一家人刚在正厅坐下,聊了一会儿天,新提拔的管家恩伯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侯爷,夫人,世子,京城来人了。”
沈伯虎眉头一皱。
“京城?什么人?”
恩伯躬身回答。
“是黑冰台的王虎千户,他说……奉女帝密诏而来,要见世子殿下。”
女帝密诏!
这四个字,让整个正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沈留香心中猛地一跳,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悬长刀的男子大步走入正厅。
正是黑冰台千户王虎。
王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留香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卑职王虎,参见世子!”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像一块冰。
沈留香端坐椅上,面色平静。
“王千户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虎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启禀世子,陛下有密诏,此外,陛下命卑职从天牢押解一名重犯至江南,交由世子全权处置。”
重犯?
沈留香眉头微蹙。
这凤凰宝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犯人送到他这里来处置,这是何意?
他正思索间,王虎对着厅外挥了挥手。
立刻有四名黑冰台的校尉,抬着一座蒙着厚重黑布的软轿,直接走进了大厅。
软轿被轻轻放在大厅中央,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黑布下传来。
沈伯虎和赵飞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老黄和季伯端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沈留香身侧,警惕地盯着那座软轿。
王虎走到软轿前,伸手一掀。
黑布滑落,露出了轿中人的真容。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她身穿一袭早已脏污的宫装,云鬓散乱,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是被点了穴道,封住了真气。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绝世的容颜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当看清那张脸时,沈留香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老黄同样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这俏脸,他们太熟悉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奢香城,被沈留香用美男计和空城计坑得城破家亡,最终沦为阶下囚的离阳王朝还珠公主赵奢香!
轿中的赵奢香,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
她艰难地抬起头,当看到那张让她日思夜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俊美脸庞时,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美目,瞬间迸发出无比的怒火与仇恨。
她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刀子,死死地剜在沈留香身上。
“沈!留!香!”
赵奢香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若非全身穴道被封,恐怕早已像疯子一样扑了上来。
“狗贼!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恶毒的咒骂,响彻整个正厅。
沈伯虎和赵飞雪面露惊愕之色。
他们没想到,儿子在外面竟然还得罪了这等人物。
沈留香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懒得理会这个手下败将的无能狂怒,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王虎,伸出手。
“密诏呢?”
王虎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
沈留香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正是赢凰带着冷硬霸气的笔迹。
密诏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却极大。
离阳王朝,竟派使臣前来求和。
为了平息国内因幽州惨败而沸腾的舆论,也为了赎回他们唯一的皇室血脉还珠公主,离阳皇帝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十万担粮食!
五万匹锦缎!
以及十车的金银珠宝!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国家都动心的价码。
赢凰在密诏中言明,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也牵扯巨大利益。
她思来想去,觉得满朝文武,唯有沈留香能处理好此事。
所以,她将赵奢香交给沈留香,谈判和交接事宜,也全权由他负责。
沈留香看完密诏,久久不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瞬间就明白了赢凰的用意。
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也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处理好了,大赢国库充盈,民心大振。
处理不好,不仅可能一无所获,甚至会引发新的战端。
赢凰将这个任务交给他,那是满满的信任啊。
想到这里,沈留香心中那份不安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沈留香!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有种就杀了我!”
赵奢香的咒骂还在继续。
沈留香收起密诏,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她。
他走到软轿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阶下囚公主。
赵奢香被封住真气,形同废人,但身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折磨,只是长期不见天日,脸色惨白。
看得出来,赵奢香在天牢里养得还不错。
沈留香心中了然,赢凰早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个价值连城的筹码,自然不会亏待她。
“王千户,人我收下了,你们可以回京复命了。”
沈留香站起身,对王虎淡淡地说道。
“卑职告退。”
王虎行了一礼,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侯府。
整个正厅,只剩下沈家人和不断咒骂的赵奢香。
“来人。”
沈留香淡淡吩咐。
“将公主殿下带到后院的‘静心小筑’,好生看管,不可怠慢。派一百名镇国军精锐,日夜轮班看守,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立刻有护卫上前,将赵奢香连同软轿一起抬了出去。
“沈留香!你等着!我离阳王朝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江南,将你碎尸万段!”
赵奢香怨毒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留香却只是掏了掏耳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公主殿下,别急嘛,咱们来日方长。”
吃过晚饭后,沈留香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卷明黄色的密诏。
他的目光,投向后院静心小筑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一个几乎快被他遗忘的俘虏,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价值连城的筹码。
这世事当真奇妙啊。
离阳王朝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十万担粮食,五万匹锦缎,十车金银珠宝。
这份赎金,几乎快赶上离阳王朝数个月的国库收入了。
为了一个被俘虏的公主,一个弃子,值得吗?
沈留香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阳王朝如此大费周章都要接你回去,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我的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