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高台之上,一片肃杀。
吏部侍郎杨威端坐于太师椅中,目光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数千个寂静无声的号舍。
科举是国之重器,维系着大赢王朝的文运。
杨威是本次秋闱科举的监临官,作为右相林顾山的得意门生,杨威深知自己肩上的重任。
临行前,恩师林顾山曾特意嘱托,要他多加留意镇国侯世子沈留香,但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舞弊行为。
杨威能从林顾山的语义之中,听出恩师对这个女婿,似乎抱有某种复杂的期待。
杨威对此并不理解,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名巡场的官兵脚步匆匆,快步登上高台。
官兵不敢大声喧哗,躬着身子来到杨威身边,压低了声音,将沈留香开考不到一个时辰便已酣然大睡的骇人一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杨威。
杨威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怎么可能?
科举何等庄重神圣,是天下读书人鱼跃龙门的机会,谁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儿戏?
这名官兵一定是夸大其词,或是看走了眼。
“你确定是沈留香所为?”
杨威瞪着巡视官兵,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悦。
“小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官兵躬着身子,语气肯定。
“那人的确便是镇国侯世子沈留香,鼾声都传出来了,小人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大人。”
杨威的脸色沉了下去,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下了高台。
他沿着号舍间狭窄的甬道,缓缓巡视。
整个考场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如同春蚕食叶。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墨香与压抑的气息。
杨威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后两名士兵更是小心翼翼。
杨威先行路过了周文武的号舍,从门上那个小小的窗口望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盛京城中臭名昭著的虎威大将军之孙,此刻正襟危坐,神情无比专注,正奋笔疾书,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份认真,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杨威又往前走了几步,是杨志聪的号舍。
这位户部侍郎的公子,此刻小白脸上也满是凝重,双眼死死盯着试卷。
再往前不远,杨威有透过小窗,看到了梁不凡。
只见他眉头紧锁,咬着笔杆,显然是遇到了难题,但依旧在苦苦思索。
这几位盛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竟然一反常态,与真正的读书人无异,杨威心中有些惊讶。
他对能将这几个扶不起的家伙约束至此的沈留香,不禁高看了一眼。
连这几个家伙都如此用功,沈留香本人,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杨威心中想着,不动声色,脚步轻缓地踱步至沈留香的号舍之外。
然而,只朝沈留香号舍中瞥了一眼,杨威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便瞬间凝固。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转为铁青。
号舍之内,沈留香果真如那名官兵所言。
他双臂作枕,脑袋安然靠在桌案上,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惬意的浅笑,似乎正在做什么美梦。
这个杀千刀的小白脸,安敢如此!
他的鼾声并不大,但在这紧张肃杀的氛围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杨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自心底熊熊燃起。
这不是顽劣,这是藐视,是对科考的藐视,是对朝廷的藐视,更是对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士子的公然藐视。
杨威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对身旁一直跟着的官兵,使了个眼色。
官兵会意,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伸手从下方的小口,将沈留香那份答卷,轻轻地取了出来。
杨威接过那份墨迹已干的答卷,目光落在纸上。
试卷上,密密麻麻已经写满了字。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隽秀,一笔一划都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工整,却让杨威发出一声冷笑。
大赢的科举考试,无论乡试还是会试,都是接连三场,每一场的时间都是三天两夜。
在这期间,考生需要自备干粮,恭桶,在这狭窄的方寸之地,呆够三天两夜,犹如坐牢一般。
为何需要花这么多的时间?
因为每一场考试都关系着数千名天骄儒生的未来,关系着大赢人才的选拔,不能不慎重啊。
而普通考生考试,需要一题题审题,将答案誊抄在稿纸之上,确认无误,最后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誊抄在试卷上。
在这期间,考生需要战战兢兢,仔细认真,无论是答错,还是字迹乱了,都有可能就此落榜。
别以为科举考试只考学问,书法字迹是否认真,也是上榜的关键。
然而这沈留香,不到一个时辰,答完九十道帖经题目,还要写出如此工整的字迹?
这绝无可能!
这速度,别说打草稿,恐怕连思考的功夫都没有。
可想而知,这混球答得该有多么潦草,内容该有多么荒谬!
杨威不用看试卷,立刻就有了判断。
这个沈留香,定是腹中空空,没有半点墨水。
他自知答不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不知从何处背来的、与考题毫不相干的经文,胡乱默写一通,填满卷面。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卷面看起来好看,不至于交白卷那么难堪。
然后,这混蛋就倒头大睡,以此来表现自己的风流不羁,博取一个狂士的名声。
真是荒唐,可笑至极!
杨威怔怔地看着熟睡的沈留香,最后将试卷轻轻放回了原处。
他眼神中的一丝期待,变成了鄙夷与失望,轻轻摇了摇头,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恩师啊恩师,您这次当真看走了眼啊。”
“此子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乃是一个永远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杨威说完,转身决然离去。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第一场考试结束,他就要将今天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告知恩师林顾山。
必须让恩师彻底看清这个浪荡子的真面目,对此人断了所有的念想,更不能坏了林小姐的终身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