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阳光变得有些懒散，透过号舍狭小的窗户，在桌案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斑。
沈留香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悠悠醒转。
他这一觉又睡了一天，睡得极沉，仿佛神魂都离体遨游了一圈。
沈留香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股通体舒泰的畅快感觉，从四肢百骸的深处蔓延开来。
此刻的沈留香，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清明，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健旺。
他随意地扭了扭脖子，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桌角。
那份已经被墨迹填满的策论卷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收卷的那一刻。
沈留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那篇脱胎于《封建论》的策论，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结合此世背景的千锤百炼，其内容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再无修改的必要。
他有绝对的信心，这篇策论一旦面世，足以惊艳世人，在大赢王朝的朝堂之上，掀起一场真正的思想风暴。
沈留香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明显偏西，金色的光辉变得柔和。
但距离第二场策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估摸着还有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该特娘的如何打发？
沈留香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手边剩下的那几张空白草稿纸上。
就是这一眼，一瞬间，沈留香的脑海中，无数鲜活的画面如同开闸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西门大官人府邸中的奢靡宴饮，潘金莲在绣楼上的寂寞与风情，李瓶儿临终前的哀怨与不甘，庞春梅骨子里的泼辣与倔强……
一幕幕场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争先恐后地在他脑中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那种奇妙的感觉再次袭来，让他沉醉其中。
沈留香嘿嘿一笑，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自得。
浪费可耻，浪费时间更可耻。
沈留香重新坐正了身子，神情专注地将那几张干净的草稿纸铺开在桌案上。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隔绝，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留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金瓶春中，化身为那个冷眼旁观的创世者。
邻近号舍有考生看到他又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不由得投来鄙夷的目光。
众人心中暗骂此人装模作样，哗众取宠。
开考三天两夜，这混蛋几乎都在睡觉，现在却用起功来，装样子也得像啊。
因为右相林顾山的特别关注，甬道间来回巡视的官兵们，也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白脸。
不少人频频从地字七十二号的窗前走过，每一次都忍不住朝里面偷看。
沈留香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西门大官人与诸位娘子间的爱恨情仇，只剩下那些在名利场中挣扎沉浮的芸芸众生。
与此同时，贡院的高台之上，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右相林顾山端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面色阴晴不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的面前，摆放着那几页从茅厕里搜出来的《金瓶春》手稿。
就在刚才，吏部侍郎杨威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给了他。
林顾山手握着这几页薄薄的纸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场天人交战之中。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哪个不学无术的兵卒，私自从外面夹带进来的寻常秽书。
可亲眼看过之后，林顾山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他完全无法将那个在考场里呼呼大睡，提笔写淫词秽书的无赖，与这部奇书背后那个拥有着沧桑心境，看透世间一切的作者，联系在一起。
这种极致的矛盾感，让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顾山感到无与伦比的愤怒。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为何要用在这等歪门邪道之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又感到万分的扼腕痛惜。
此子若能潜心正道，将来必成国之栋梁，可他偏偏顽劣不堪，行事荒唐至此！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惊叹与无奈。
他看不透，也想不通。
女儿看上的这个小白脸，不顾一切也要追随的沈留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孽啊。
当！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终于响彻了整个贡院。
第二场策论考试，正式宣告结束。
地字七十二号号舍内，沈留香恰好写完最后一句，他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小心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这几页新鲜出炉的《金瓶春》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妥善地藏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准备等待小吏前来收取策论试卷。
沈留香并不知道，就在此刻，高台之上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林顾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在钟声落下之后，做出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他拿起那几页《金瓶春》的书稿，递给身旁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吏部侍郎杨威。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与郑重。
“将此书稿……还回去。”
杨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还回去？
这可是罪证啊！就这么轻易放过那沈留香？
“相爷，这……”
林顾山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找个机灵的人，悄悄放回原处。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杨威浑身一震，看着林顾山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不敢再多问一句。
他只能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几页仿佛有千斤之重的纸张。
林顾山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目光穿过下方无数的号舍，最终落在了地字七十二号的方向。
此刻，沈留香正不紧不慢地将策论试卷递给收卷的小吏。
林顾山的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其中混杂着惋惜、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如此煌煌巨著，不该毁于我手。”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个小混蛋……到底能写出什么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