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贡院门前的长街却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考生们面色苍白，坐立不安，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人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贡院大门开启。
紧张，期待，焦虑，无数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与整条街的焦灼不同，街角最好的茶楼二楼雅间内，却是一片悠然。
从这个角度，能将贡院大门前的所有一切尽收眼底。
沈留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上的春茶。
他神情自若，姿态慵懒，仿佛今日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盛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道韫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素手为他添上茶水。
她心中也有些许紧张，一颗心悬在半空。
但每当她看到沈留香那张笃定的侧脸，一颗心便又缓缓落回了实处，充满了安宁与信赖。
另一边，周文武、杨志聪和梁不凡三人就没那么淡定了。
三人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一看便知昨夜没睡好。
三人也不敢吹嘘昨夜的战绩，只是坐立不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茶水，眼神不停地往楼下贡院门口瞟。
“义父，您就一点不紧张？”
周文武终于憋不住了，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志聪也捏着兰花指，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是啊义父，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梁不凡摇着折扇，尽力稳住心中的情绪，然而沈留香的泰然自若，他却学不来。
“兵法有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义父这境界，我这一辈子是追不上了啊。”
沈留香放下茶杯，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
“有什么好紧张的？结果早已注定，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开了，开了，贡院大门开了！”
吉时已到，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贡院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数名官差，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红色榜文，缓缓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去。
“咣！”
一声清脆的锣响，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巨大的皇榜被高高挂起，无数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场面彻底失控。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一名儒生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状若癫狂，喜极而泣。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我……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岁了啊……”
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从头到尾找了三遍，最终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厥了过去。
或喜或悲，或哭或笑，人间百态，尽显于一张小小的榜文之下。
在无数道目光的汇集下，榜首那三个板正规矩的烫金大字，如同一轮烈日，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沈留香！
会元沈留香！
人群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紧接着，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沈留香？哪个沈留香？是镇国侯世子那个沈留香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的天啊，一个纨绔子弟，竟然考中了会元？”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其中必有黑幕！”
……
议论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锅滚开的热油。
茶楼雅间内，沈留香慵懒地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林道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这泪水，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无尽的骄傲与欢喜。
她紧紧握住沈留香的手，声音带着颤抖和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我的夫君，是天下第一的才子，谁也比不上！”
皇榜之下，骚动还未平息，又一个名字让众人再次惊掉了下巴。
林道韫！
榜眼的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林道韫！右相之女！她……她也上榜了？”
“一个女子，竟然考到了第二名？这……这简直是前无古人啊啊，我竟然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
众人惊叹着，寻找着林道韫的身影，啧啧称奇。
不过，林道韫的才名早就名扬天下，倒也没有什么质疑之声。
雅间之中，林道韫微笑看着其他惊喜的几人，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亮。
“我早就说过，我会向天下人证明，只有我林道韫，才配得上沈郎。”
白玉京和萧秋水却早已经看直了眼，他们两个寒门儒生，居然也榜上有名。
白玉京更是高居探花之位，萧秋水名列第四。
两人知道这一次上榜的可能性很大，然而却也没有想到，居然名次如此之高。
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的含金量，简直天差地别啊。
白玉京和萧秋水几乎同时起身，向沈留香深深一拜，感激涕零。
两人心中跟明镜似的，若非沈留香考前为他们划出了那几道至关重要的策论题，他们二人绝无可能上榜。
白玉京平时矜持，此刻声音都颤抖了。
“沈兄，提携之恩天高地厚，我……我等没齿难忘。”
萧秋水还没说话，眼泪哗哗流下，直接跪了下去。
“沈兄，我萧秋水从今以后，唯你马首是瞻，只要沈兄不嫌弃小人鄙俗就好。”
沈留香笑眯眯地两人扶了起来，示意众人继续向下看。
贡院门口，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震撼到此为止时，榜单的末尾处，三个熟悉的名字，像三道滚滚天雷，再次劈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周文武！
杨志聪！
梁不凡！
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三大纨绔，竟然……竟然也都榜上有名。
虽然排名稍次，然而毕竟上榜了啊。
一个炸雷接着一个炸雷，整条长街都轰动了。
雅间内，周文武三人先是不敢置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凑到窗边，死死盯着那张皇榜。
三人确认了无数遍，那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周文武激动得仰天大叫。
“啊啊啊啊！老子中了！老子也他娘的是个三甲进士了啊。”
杨志聪喜极而泣，哭得梨花带雨，说不出话来。
梁不凡颤抖着身子，对着沈留香深深一揖。
“兵法有云，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跟着义父混准没错，义父威武！”
……
就在沈留香这边欢声雷动，庆祝声此起彼伏之时，喧闹的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郭得胜在一众寒门儒生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他昨晚用冰块敷了一夜，脸上的青肿消退了不少，但为了遮掩痕迹，又涂了厚厚的脂粉，让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沉。
有那不明真相者，看到国子监第一才子到来，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恭喜郭兄，贺喜郭兄！”
“以郭兄之才，金榜题名是必须的啊，我等提前恭喜郭兄了。”
郭得胜心中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到了皇榜之下。
他微笑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直接看向那最顶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