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留香温和鼓励的眼神,桑桑用力点点头,小小的身子转过去,毫不犹豫地向着黑暗的西昆仑山脉走去。

数日之后,沈留香一行人终于走出一望无际的大漠,进入了复杂绵延的西昆仑山脉,地势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这里不再是单调的黄沙,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与嶙峋的怪石。

与此同时,魔教的防卫力量也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时不时能听到巡逻队的马蹄声和呼哨声。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峭壁上闪烁的火光,那是魔教设立的哨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句话毫不夸张。

老黄和季伯端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两人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兵器。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防线中潜行,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点疏忽,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然而,桑桑的存在,却让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这个小女孩仿佛是一个在山林里长大的精灵,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她总能找到最隐蔽的山涧,或者最不起眼的兽道。

那些道路在老黄这样的老江湖眼中,根本都不能称之为路。

有时候,是仅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裂缝,有时候是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的陡峭崖壁。

好几次,魔教的哨骑就从他们头顶几十米的山路上呼啸而过,马蹄踏落的碎石甚至就掉在他们身边。

沈留香、老黄和季伯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都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

桑桑却只是镇定地缩在岩石后面,对他们做出噤声的手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虽然也有些畏惧,却很坦然。

等巡逻队走远,她才探出小脑袋,仔细观察片刻,然后继续领路。

有一次,桑桑正带着三人在一条干涸的河谷中穿行,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随即,她指了指旁边一处杂草丛生的凹坑,示意三人赶紧躲进去。

大家刚刚藏好身形,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十几名魔教教徒牵着凶猛的猎犬,从河谷下游一路搜索下来。

那些猎犬的鼻子在空气中不断嗅探,好几次都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狂吠。

老黄蓄力以待,季伯端的右手已经按住了剑柄,就连沈留香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旦被这些猎犬发现,众人必然陷入重围。

就在这时,桑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之后 ,里面是一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粪便粉末。

桑桑将粪便粉末轻轻洒在四周的杂草上,猎犬闻到这股味道,像是遇到了天敌,立刻夹着尾巴乖乖走了。

牵着狗的魔教徒不明所以,咒骂着踢了猎犬几脚,最终还是带着队伍悻悻离去。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老黄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桑桑的眼神里满是惊叹。

“好家伙,这丫头真是个宝贝,连魔教的狗都能对付。”

桑桑笑着,连打手势带解说。

她说这些粪便是野狼和狮子的粪便,阿爸逃跑的时候,就是用这个法子来避开魔教猎犬的追踪的。

沈留香看着桑桑,心中的疑虑在这些天里,确实消散了不少。

这些日子的同行,桑桑对他表现出了极度的依赖。

这份感情纯粹而真挚,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大漠的风沙粗粝,沈留香那张养尊处优的小白脸很快就被吹得起了皮。

每逢休息的时候,桑桑会默默地走到他身边,用自己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头巾,蘸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沙尘。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沈留香。

队伍里的干粮和清水都极其有限,每人每天都严格配给,再带上桑桑就更不够了。

但桑桑总会把分给自己的那一份省下来,偷偷塞给沈留香。

“恩公,你吃,桑桑不饿。”

沈留香当然不会要一个孩子的口粮,但桑桑的举动,却让他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有时候晚间宿营,山里气温骤降,寒风刺骨。

桑桑的小手冻得通红,却还在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针线缝补沈留香在攀爬时被挂破的袍子。

缝补完,她也不说话,就蜷缩在离沈留香最近的地方,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沉沉睡去,对沈留香没有任何提防和戒备。

夜里,沈留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有时候呜咽两声,大概是又梦到了死去的亲人。

面对这一个小小孩童,沈留香再如何工于算计,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软了几分。

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才七八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到了最后,就连老黄和季伯端,也彻底放下了对桑桑的戒心。

老黄甚至把自己的酒葫芦递给桑桑,让她在冷的时候喝一口暖暖身子。

季伯端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桑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

两三日后,在桑桑的带领下,一行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层层封锁,终于抵达了魔教总坛坐忘峰的山脚下。

桑桑带着三人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却是一个早已经荒废的村落,断壁残垣静默矗立,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沈留香站在村口,遥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黑暗山峰。

从这个角度看去,坐忘峰如同一柄插向天空的巨剑,山势险峻,云雾缭绕。

半山腰以上,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建筑,隐隐有火把蜿蜒晃动,戒备森严。

沈留香默默计算着时间。

从盛京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

距离楚青璇被处决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

他们必须尽快潜入,找到楚青璇关押的地点,然后发出信号。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三人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破屋,老黄生起一堆篝火,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照着三人凝重的脸。

桑桑早已在角落里裹着老黄的破羊皮袄子睡着了。

沈留香就着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摊开地图,正是楚青璇的侍女拼死送来的。

这地图标注了坐忘峰的位置,然而对总坛内部的标注却语焉不详。

沈留香指着地图,声音很是严肃。

“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必须上山。”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根据我的判断,魔教的天牢和祭坛都在山顶区域,但具体位置不明。”

“我的计划是,由我和季伯端潜入,老黄留在山下接应,一旦我们找到人,我会用这个发出信号。”

沈留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这是江南镇国侯府火器房特制的信号烟火。

老黄看着那高不见顶的坐忘峰,脸上满是担忧。

“世子爷,这太危险了,山上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就您和季先生两人……”

季伯端擦拭着自己的长剑,淡淡地打断了老黄的话。

“有我就行,可保世子爷无恙。”

沈留香点点头,拍了拍季伯端的肩膀。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等了,大军压境的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必须先确定楚青璇是安全的。”

三人正商议着具体的潜入路线和细节,分析着可能遇到的岗哨和机关。

突然,村子外面,黑暗的夜幕之中,无数火把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个荒村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

“抓住沈留香!活捉沈留香!”

“别让赢国的奸细跑了,守住出口!”

与此同时,三股强横无匹的气息,如同从天而降,分别落在破屋三个方位。

轰!

还没等沈留香等人反应过来,破屋的墙壁猛然炸开,碎石木屑四处飞溅。

三道鬼魅般的身影,呈品字形将屋内的三人团团包围。

左边一人,身穿白袍,面容俊美,但眼神阴冷,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右边一人,笼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整个人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气息森寒。

中间为首那人,却是个女子,蒙着面纱,则身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气度雍容,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看着这三人,沈留香瞳孔紧缩。

根据黑兵台的情报,再看看这三人的装束,气势,沈留香轻而易举就能判断出这三人的身份。

正是魔教五大法王中的光明法王,永夜法王,紫霄法王。

为首的光明法王看着屋内的沈留香,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声音很刺耳。

“沈留香,我们恭候多时了。”

一时之间,三人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魔教教众,人人穿着黑袍,高举火把,手持兵刃。

不远处,又有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出现,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屋内的几人。

看这架势,连同武士和弓箭手在内,只怕足足有千余人之多。

退路,已然全无,老黄和季伯端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凝重到了极点。

老黄长刀出鞘,护在沈留香身前,佝偻的身子在这一刻挺得笔直,气势节节攀升。

季伯端没有说话,但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

清越的剑鸣声中,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沈留香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怎么会暴露的?

他们这一路行来,在桑桑的带领下,自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魔教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后。

桑桑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惊恐地躲在沈留香的身后。

她小小的身体吓得瑟瑟发抖,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在沈留香的心中浮起。

难道是她?

可是,看着她那张纯真而恐惧的小脸,沈留香又硬生生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

不可能!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有如此滴水不漏的演技,有如此深沉阴狠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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